那句跨越七十余年的托话，至今听来仍振聋发聩。不是临终的悲戚叮嘱，不是对尘世的留恋不舍，而是一位父亲对子女最坚定的人生注解，一位潜伏者对信仰最决绝的告白。
吴石的人生本可以是另一种模样。1894年出生的他，从保定军校毕业时拿了全校第一，人送“吴状元”；留学日本陆军大学，成绩依旧名列前茅，凭着能文能武、通晓双语等本事，被称作“十二能人” 。抗战时他是蒋介石倚重的“日本通”，每周都要被召见咨询军情，参与策划长沙、昆仑关等重大会战，48岁就晋阶陆军中将 。这样的履历，足够让他在国民党阵营里安享荣华。
可他偏偏走上了最险的路。桂柳战役时，他亲眼见前线将士浴血，后方却“紧吃”腐败，大批难民冻死饿死，而蒋介石宁可“北扼共党”也不增兵，这让他痛骂“国民党不亡是无天理”。抗战胜利后，“五子登科”式的劫收、飞涨的物价、民不聊生的景象，彻底浇灭了他的希望。早在武汉珞珈山，他听过周恩来的演讲，读过《论持久战》，与叶剑英有过交往，那些关于救国救民的主张，早已在他心里扎了根 。1947年，经老乡何遂牵线，他终于和中共建立联系，何遂的儿子何康成了他的单线联系人。
展开剩余69%从那以后，他成了插入敌人心脏的利刃。1948年，他亲笔写信给徐州“剿总”参谋长李树正，帮中共秘密党员吴仲禧混进核心作战室，拿到了淮海战役前最全面的敌军部署情报 。1949年初，他冒死把《长江江防兵力部署图》送给地下党，图上部队番号细致到团，直接帮解放军确定了渡江主攻方位。福州解放前夕，他把国民党国防部500箱绝密档案藏在研究院书库，只运去台湾百余箱废纸充数，为解放军留下了珍贵资料 。
1949年8月，福州解放前一天，吴石登上了飞往台湾的飞机。有人劝他留下，他摇头说：“为人民做的事太少，现在还有机会，个人风险算不了什么” 。他升任“国防部参谋次长”，每周六下午，化名“陈太太”的朱枫都会来他家取情报，那些《台湾战区战略防御图》《海军舰队部署》等绝密资料，很快送到了毛主席手中 。毛主席特意嘱咐“要给他们记上一功”，还为他们写下赞诗 。
灾难因叛徒而来。1950年初，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叛变，供出了朱枫和吴石。特务在吴石家搜到了给朱枫签发的特别通行证存根，3月1日晚，他被带走审讯 。“活阎王”谷正文用尽酷刑，把他一只眼睛打得失明，却只得到一句“我是中国人，问心无愧”。军事法庭原本判死缓，蒋介石震怒之下亲自改判死刑。
狱中的日子里，他写下绝笔，既有对连累妻子的愧疚，更有对子女的叮嘱。6月10日，台北马场町刑场，57岁的吴石从容吟出“凭将一掬丹心在，泉下差堪对我翁”，随即便倒在血泊中，一同牺牲的还有朱枫、陈宝仓、聂曦三位烈士 。他赴台时带了年幼的儿女，把大儿大女留在大陆，这句托话，成了他留给孩子最后的遗产。
直到1973年，毛泽东和周恩来亲自安排，吴石才被追授革命烈士。如今北京西山的无名英雄广场上，他的雕像前常年有鲜花祭扫。
有人说他傻，放着中将官位不做，偏要以身犯险；可懂他的人知道，他只是选了家国大义，弃了个人私利。那句“父亲的选择是对的”，哪里只是说给孩子听，更是说给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。七十多年过去，我们该记得，曾经有这样一位将军，把丹心埋在宝岛，把光明留给后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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